以悔恨之名,死将被得胜吞灭 - 次元门 | 多元位面碎片集散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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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 以悔恨之名,死将被得胜吞灭
zhansh
post 2018.12.29, 15: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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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看来,《Planescape Torment》是一部可与《龙枪》、《魔戒》系列比肩的具备史诗一般震撼力的作品……堪称前无古人。

亚当会堕落吗?如果答案肯定,他毕竟已获取了赎罪的希望(旧约・创世纪~失乐园)。

路西法也堕落了吗?如果答案肯定,他不能不因之领受同样的公平福祉的诺言(新约・罗马人书)。

人在进取的时候难免迷误,而当我们竭尽全力以达成一个目标的时候往往发现:我们所选择的道路,即是见证任一籍籍无名者寻求不朽之可能,或堕落的镜子。

那么,我们究竟是亚当的子孙?是路西法的苗裔?抑或是无名氏之遗民?

也许我们眼中兼备三者的光辉,也许我们什么都不是——这全然取决于我们的内心。

所以,“What can change the nature of a man?”是一句醍醐灌顶的质问,是贯穿于《Planescape Torment》通篇的主线灵魂——这促使每一深入其间的旁观者漫然思索,存在的意义。

而存在……究竟意味着什么?通过契阔死生、孑孑独行、躬省不怠、上下求索,无数的迁客骚人们给出了自己的答案:存在是“延续”(黑格尔),存在是“终结”(佛陀),存在是征服与占有(尼采),存在是虚妄和荒谬(萨特),存在是无边的绮丽(歌德),存在是沉重的折磨(耶稣)……除此之外,对于此刻思索着的你我而言,存在也是……唯一可证的真实。

对于苦海中颠沛求存的芸芸众生们,这唯一真实可证的奥秘,即是它的追求不朽的本能。

“世间为舞台,冠笄皆伶人”。莎翁的故事中,一千个人会产生一千种哈姆雷特的判断,然而只有一种沉淀为真相。很像量子论的描述,每一次选择构成一次测量,而测量者从来不可能做到“客观”。于是,低熵态意念的选择堆砌出现实世界的堡垒……爱恨、生死、得失、恩仇、欢乐与悲伤、恐惧和希望……一如笛卡尔大师所见:“我思,故我在”。于是,因人因观测者而异,我们看到律动于时间之箭头上的一切一切,构筑在我们所愿意“相信”的认知之内的,宇宙的波澜。

所以,寻求永恒,是人的灵能的本源诉求,这一诉求天然孕育着对所在世界的悖反。所以,当我们看到无名氏不惜一切代价寻找解谜者,以罄竹难书的对诸界的罪行为依托,锻造了自己的“不朽”时,我们的心告诉自己,真正“大写的人性”由此而确立、而升华——尽管这“不朽”未必带来如期的成就或幸福。无名氏的失败缘于一个无可抗拒的规则:在血肉之躯上耕植的“种子”,无论幻化出多少拟态,都将随“熵增”而湮灭。“熵增”是一切“不朽”的敌人。所以,无名氏的不朽必然伴同着他的失忆,他的每一步征服都在宣告前一个“自我”的部分解体……如此周而复始,如此痛苦而沉重……当遗忘终于笼罩一切,甚至连最熟悉的一杯椴花茶的清香也无法体忆时,“不朽”难道不正意味着,终结和死亡吗?

现代造型艺术的魅力之一,在于以充分的留白让每一鉴赏者参与其中,以恒河沙数般的个体的主观能动性交互融汇、编织梦幻……建筑雕塑如此,音乐电影如此,步入到信息化时代,以愈来愈强大的多媒体功能拟真现实的“第九艺术”同样如此。当我们将自己代入《Planescape Torment》中无名氏的这一世,在历经了不同“选择”的酸辣悲喜人生之后,每一个人都可以得出贴合自身、但各相迥异的结论——是什么铸造并熔毁了我们的本质?

“我跨越千山万水追寻永恒,只为找回我自己。而永恒回答说:‘一切完美都只是一厢情愿,一切改变从未改变。’”

以不朽之身行走于世,然而本质却在每一个世代里必须服从熵的统治,此所谓负薪救火,欲止渴而饮鸩。时间的永恒轮转对无名氏而言有何意义?爱恨情仇也罢,苦乐孽障也罢,其所带来的唯一不变的后果就是……崖岸高堆、积重难返。对于解谜者而言,那让她付出如此巨大的牺牲、甚至不惜与诸界作对而成就的作品(无名氏)虽然残缺,难道不该收获一个必须的答案吗?所以她的提问压根儿无关对错,而只在意回馈本身。因为轮回虽摧毁了无数可能,唯独没有湮灭创造者执著的初心与渴望……“苟非系铃人,谁可以解之”?但是——正如夏虫之不可语冰,当我们并不拥有不朽的灵魂(或身体),亦未掌握足以影响诸界的权能,又怎能设身处地获得“灰色三姐妹”之一的解谜者的倾心扶助继而……用当下网络的时髦借语:“你一个屌丝身无长物,凭什么逆袭?”显然,在无名氏身上,必定拥有某种不为我们所知的非凡、然而倾倒众生的力量。让我们试着结合原文给以分析:

「我们似乎是第一次见面?不,不…不是的?」解谜者似乎困惑了一阵子,然后像是要抖去一些负担似地颤抖着,说:「一点也不。这是某个未来情景的反射……或是过去会面的反射,全看时间朝向哪个方向。」
「所以这次的…会面反映出过去的一次会面?」
「现在和过去…非常…相似?现在和过去如此纠缠,像镜子般彼此映照……一次又一次,你带着一个问题来到我面前,为了不可能的解答向我挑战。」解谜者眼中闪着怒火,对你发出嘶嘶的声音:「俊美、*忘恩负义*又令人心痛的男人。」
「我要求你解决的这个——不可能的答案——是什么?」
解谜者似乎并没有听见你的声音——她似乎依然沉浸在过去中,她的眼光黯淡,像是看着遥远的地方,她说:「你眼中的热情——渴望自由的热情,足以撩动一个灰色女士的心……但是当得到这自由时,你眼中的热情便流泄一空。恐怕随着那(灵与肉)剥离,你的生命已失去所有的意义。」

…「而我心爱的半人类……关于*你*,最大的痛苦,永远比生命更多。你不能像解谜者一样在乎生命吗?」她咬着黄色的尖牙,发出可怕的*喀喇*声:「曾是那么勇敢、那么热情,却又那么可怕地地失落了……悲伤啊!悲伤。」
「为什么?」
因为爱不会容许的——而且即使是最强烈的意愿,它也可以扭转。」失宠的声音很柔和,带着疑问的语气:「解谜者,难道不是吗?」
解谜者脸上露出低沉而勘破一切的笑容:「魔鬼,要让你相信很难吗…?」她轻轻地自言自语说:「难道解谜者身为解谜者,身为一个神话中人物,就不『应该』在她那黑色——长满灌木的心里,夹带着这样的感情吗?」
「解谜者,任何一种生物都可以拥有这样的感情。」失宠柔和地反驳:「然而,历史并未描述你的慈悲……」
「呿!过去是过去,而且现实与历史所载并非常常吻合……」解谜者皱着眉头看着失宠,然后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,带着一点威胁:「是的……那种感觉『掠过』了我,深不可测的女儿。现在『打住』你那清脆的调门,我不需要你的温言婉语来模糊这里的气氛——这个男人跟我有话要谈,你应该退出。我等一下会理你。」

这里可以看到,正是这瞬间“掠过”心海的感情——爱——因痴迷而沉陷,因执着而坚定,因过分致力于寻求“答案”而永远改变了作为半神的灰色女士“解谜者”的命运……And so did Nameless:
“What can change the nature of a man?”……The first answer is:“Love”。

「菲尔说你所忍受的损失包含了这一生以及先前的所有生命。」失宠的声音降低,她的眼睛发光,好像着迷了。「他说你脱去生命,就像脱皮的蛇,你正在经验人所可能经验的一切生命。」
「他还说了其他的什么?」
「菲尔要警告你…」失宠研究着下一串符号:「他警告你,你的每一段生命都在存在中投下了阴影。」她似乎思考了一阵子,然后继续:「他说你会前往一个充斥着这些发疯的阴影的所在,在那里悔恨刻蚀着大地。」
「但菲尔说你是个坚强的人,可以忍受这么多。」失宠转向你:「他的下一句话也是我要说的:‘保持信心;这样一来,你就可以再度成为完整’。


借助雷斯林之选择,《龙枪》的作者向我们阐述了“在邪恶的黑暗之中裹就着真理”;在“弥赛亚”的隐喻中,犹太的始祖雅各以其不屈的角力赢得“非其所分”的福祉;甚至古老东方哲学里有关“至诚如神”、“自天佑之”的深刻诠释,无不在讲求“自由的、推己及‘神’”的信仰及勇气——只要人们时刻谨记不失初心百折不回,真正放下屠刀的刹那,即使十恶不赦的灵魂仍将被救赎。

那个符号变得清晰,它的边缘锐利得令你几乎不能逼视。(它是折磨,它将所有受折磨的灵魂吸引向你。)菲尔对着你的左臂及肩膀点头(即使意志已遗忘,血肉仍然知道它在受苦,因此你永远带着这个符文)。
失宠简单地说:「折磨。」她研究它,然后转身,好像它很痛苦似的。「菲尔说…」她吸了一口气:「血肉知道它在受苦,即使意志已经遗忘。」她抬头迎向你的目光,她的眼睛显现出奇怪的天蓝色,投射着悲伤和泪水:「菲尔说那个符文就像磁石,将其它受折磨的心灵吸引向你。」


的确,“痛苦、折磨、怜悯、牺牲”构建了一切宗教说服人心的神龛,但促使人们膜拜其下的动力则只能来自于内心深处的饥渴,而与世俗需要无关。当一个人选择了自己的命运,并且忠于它——忠于它所必然面临的残酷现实,忠于它所被迫选择的无上纯粹——他就会在不经意之间使自己成为“接近于神灵的人”。这样的人,会向自己周边传导出有如磁石一般的吸引力,使一切志存高远、心怀怜悯的人类被他感召向他靠拢(而不独独呈现在异性相吸之间)。正是这种根植于巨大的仁恕和深入骨髓的痛苦中的人格魅力,成全了燕妮·冯·威斯特法伦小姐对屌丝卡尔·马克思的倾慕,鼓舞了抹大拉的妓女玛利亚明示于人子耶稣的爱与信仰,以及,令踽踽独行的任一生灵——假设他具备上述特质——完成对周围世界的感召。

当你的意志探触到失宠时,她晕眩地站了起来——即使如此,她仍然保持着冷静。
「失宠。」
失宠抬起头,看着你的眼睛有一阵子,然后微笑——但只是浅浅一笑,悲伤的意味更浓。「你的声音-你终于找到自己了?」
「是的。代价…很高。代价是数辈子的时间,我的,还有别人的。」
「这类事情的价值很难用金钱来衡量。」失宠端详着你的面容:「你仍然——」
我仍然是你认识的那个人——但是我的观点已经…改变了。我没有忘记你,如果你害怕的是这个的话。」
失宠再度微笑,跟先前一样的……悲伤的微笑。「不,我害怕的不是那个。」

“人是生而自由的,但无往而不趋于枷锁之中”……卢梭的这句判断冷酷而深刻,一语道明了为什么绝大多数生命会屈服于熵增,放弃天赋的“自由选择”的原因:代价高昂,二律悖反。

同理,这里失宠所真正恐惧的,亦在于此:“我很欣慰,你仍然是你自己的主宰,并且从未遗忘初心”……一个逐渐丧失了独立的人格、泯灭了渴望和良知、并不断“趋于枷锁”的奴隶,即使还能殷殷记得当初的承诺,又怎能唤起高傲的塔纳里魅魔恒久不息的爱恋,怎能不辜负那镌忆于西风画扇之中的、为她如花美眷所虚掷的流年呢?

「我不能留在这里太久。我的惩罚在呼唤我,命运和时间很快就会降临。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可以送你回印记城。」
「那并不是我的期望。」失宠伸手,轻轻地碰触你的手臂。有一股很轻的刺痛感,然后她把手缩了回去:「我会再找到你,无论你在下层异界的哪里……就像你可以找到我一样。」
「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。在我要去的地方,时间不是以年为单位计算,而我所犯的罪行比任何牢笼都要坚固。」
「牢宠不能分开我们,异界也不能隔绝我们。」失宠的脸变得像石头一样:「一直想着我,我们就一定会再见面。」
「我不会忘记你为我所做的牺牲。」
她摇头:「别忘了我。」
「时间消磨所有的东西,但是我会尽力抵抗它。」
「时间不是你的敌人,永恒才是。」


这一段精彩的对白反映了《Planescape Torment》演绎“存在”的高潮:如此所谓的“不朽”,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……恰如诺查丹玛斯大师所记:“没有灵魂的肉体无须再牺牲”。生命“存在”的意义,永远都是遵循着低熵态(即自由有序)的方向无限趋近中,所谓的“日新之谓盛德”——是故,当无名氏一旦体认到,浑浑噩噩、日趋堕落的人生即使循环千遍亦复无意义,他便以断然的终结,放弃了自己一度梦寐以求的“不朽”。正像经上所记:“向生而死,向死而生”:

“……But the man who can meet despair and defeat With a cheer,
there’s the man of God’s choosing;
The man who can fight to Heaven’s own height,
Is the man who can fight when he’s losing.”

如上,这才是《Planescape Torment》所真正喻示的主题所在:死亡,是所有生命路径中不可缺失的部分;生命意义上的“完全”不在肉体之不朽,而在理念的长存——非大智大勇者不能及此——“为不失其所,故能长久;为死而不亡,故能永寿”。所以彻底的死亡既是终结,亦是开端。而无论其结果如何,生命的救赎(或改变)之完成,都更多地在于一颗心灵的无数纷飞“执念”的恒久与坚韧……它可以被“力量”、“权势”所改变,也可能因“贪婪”、“背叛”而扭转,它为“爱恨”所颠倒,缘“苦难”而升华,它界定“成功”的意义,它返引“失败”的方向……简而言之,在诸界的一切足以影响“生与死”的各种执念之中,惟有它的不懈、它的坚持,提供了抵达光辉(或黑暗)之顶点的无限可能。

然而,在历史的血泊中,每一种“执念”的产生及延续,都无一例外伴随着与之同步滋生的罪孽深重的花与果,并映射于黑格尔主义关于“正、反、合”的全部逻辑演绎之中:光明的真理与黑暗的真理在矛盾中相辅相成,铺就了通往自由(或奴役)的道路。问题的核心部分在于——我们应采取怎样的手段,才能消弭不断滋生、趋于渊薮的累进的罪恶?继而达臻“天人之间”微妙的守衡与和谐?遍观人类的发展史,所浸润其间的胜利可谓俯拾皆是:

佛家以“一切皆空而至涅槃”的理念教导众生“放下”;儒家则以“未知生,焉知死?”的达观指引人们自强不息,并以随时随地的“慎独自反”修正己身;道家的核心思想体现在“无为”、而“无不为”的辩证反动当中……“惟因回避而柔弱,欲柔弱而刚强”;至于犹太教、基督教和伊斯兰教,其“一以贯之”的脉络体系灼然可见:人们……“自‘原罪’而堕落-自堕落而定约-自定约(律法)而知罪-自知罪而忏悔-自忏悔而致救赎”……恰似一个完美结合的“色西蒙圆环”。

而我们所看到的《Planescape Torment》世界,虽说构建在AD&D体系的虚幻时空中,实则反映出其创作团队深入骨髓的关于“罪与忏悔”的宗教信仰观。即——凡人无法以理性监察自己;“原罪”不能经由自身的努力而脱除(因任何努力都会滋生新的罪孽);唯有最彻底的忏悔——痛定思痛、以最大的谦卑洗心革面、且付诸行动之后的忏悔,才是得致救赎的必由之路。

“What can change the nature of a man?”……The finest answer is:“Regret”。

由是,我们可以归总出本篇的结论:我们所执着信仰的一切,都可能导致自身命运的改变……然而所有最纯粹意义上的“改变”、抵消“原罪”的改变、熔毁本质的改变,都只有经由心灵洗涤之后的、自由的选择做出,并将坍缩为独一无二的属于我们每个自体的“永恒向上的宿命”——以悔恨之名,“死亡终将被得胜吞灭”(新约・哥林多前书)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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